陳鼓應、張俊宏、陳達弘、胡忠信、洪三雄、陳玲玉、錢永祥、張文隆等於雙清館
陳鼓應、張俊宏、陳達弘、胡忠信、洪三雄、陳玲玉、錢永祥、張文隆等於雙清館
陳鼓應、張俊宏、陳達弘、胡忠信、洪三雄、陳玲玉、錢永祥、張文隆等於雙清館
陳鼓應、張俊宏、陳達弘、胡忠信、洪三雄、陳玲玉、錢永祥、張文隆等於雙清館
日前,在和陳鼓應、張俊宏、陳達弘幾位七O年代「大學雜誌」核心成員敘舊的場合裡,巧合認識張文隆先生。當他知道我和郭雨新先生早年有一段情緣時,當面囑我為他正在編著的《台灣民主之父–郭雨新評傳》一書寫點什麼。我不揣淺陋只好恭敬不如從命。
認識郭雨新先生,約在1970年前後,直到1977年他忍痛離開一輩子血淚相連的台灣。那個時候,我就讀台大法律系,先後和陳玲玉擔任「台大法學院學生代表會」主席和雙週刊「台大法言」社社長,正如火如荼的推動對執政者要求自由、民主、法治的學生運動。
當時擔任郭先生的秘書陳菊,是一個跟我年齡相近的宜蘭小姑娘,好像還半工半讀,卻已透出一身為這塊土地獻身拼搏、無慮無懼的豪氣。因陳菊的牽針引線,我和玲玉經常出入郭先生住在長安東路上的「羅馬賓館」,也在那裡認識、結交了不少為台灣民主運動奮鬥的人士。我都稱呼郭先生「歐吉桑」(日語),每次在羅馬賓館裡談話,陳菊就會打開收音機放大音量,把兩個大喇叭對著相隣隔壁的牆。她說,隔壁已經住著一大票情治單位人員,這樣做可以干擾我們的談話被「敵人」聽到。如今回想起來,不禁莞爾一笑。
和郭雨新先生交往雖僅七、八年,但他卻始終讓我深深尊敬、懷念。在我的印象裡,他具有非一般人所輕易能及的特質:
第一,人格導師的高度
在國民黨高壓統治的「戒嚴」時代,參與政治的人只要肯奴顏曲膝、狐假虎威,肯定家財萬貫、有權有勢。然而,郭先生一輩子參政,其家境充其只能略優於蔽雨糊口而已。他是虔誠的基督徒,一言一行在在表現出不沉淪、有志氣、明是非、護真理的高尚人格。
台灣的政壇,從戒嚴、解嚴到民主自由、政黨輪替,我都始終站在「黨外」(國民黨與民進黨之外)的立場冷眼旁觀,也因而深刻體認:能真正像郭先生一樣一輩子堅守純潔高尚的人格者,實乃寥寥無幾。倘若郭先生魂兮歸來,長久以來政治的昏庸無能、貪腐濫權、欺善怕惡的怪現象,決非其所樂見。
我也常想,假如天憫台灣同胞,居上位者都能有像郭雨新先生一樣的人格高度,台灣的現狀決不至沉淪到此令人痛心疾首的地步。
第二,民主鬥士的精神
台灣在1987年7月解嚴之前,是被迫處在「動員戡亂」的戒嚴時期。那段漫長的黑暗期間,「憲法」是被蔣家政權的「臨時條款」凍結的;政府執行「戒嚴」,無法無天的手段是恐佈的;而人權則是被執政黨踐踏唾棄的。經歷過這段不幸歲月的人,誰都知道「民主」只是國民黨政府用來欺罔社會的遮羞布,「自由」則是國民黨威權手段下的奢侈品。
因此,在那樣的惡劣環境下,想要為台灣的自由、民主呼號,非具有膽大包天的道德勇氣是無法做到的;想要為爭取台灣的自由、民主而付諸行動,則更非具有捨我其誰、犠牲奉獻的鬥志者無法為之。
每一次面對郭雨新先生,他總是細心描繪民主國家的光明遠景,嚴詞批判自由社會所不應存在的惡法暴政。他侃侃而談的從容態度一向令我動容。每一次聽他嚴厲批判國民黨無法無天、控制台灣的卑劣手段,欺壓台灣人民的惡行惡狀,他那慷慨激昂鬥爭到底的意志,就深刻牽動我的心靈。
郭先生就是這麼一位一以貫之的民主鬥士。每一次離開羅馬賓館踏上歸途,我都一直強烈感受到他那堅決為民主奮鬥的精神,和他不畏強權、勇敢直前的毅力。
第三,慈祥長者的風範
和郭雨新先生往來的那幾年,正是橫跨我從大學、當兵到就業、結婚的那段期間,他可說時時關心我的課業、就業、家庭和「安全」。事實上我們一起從事對抗國民黨政府貪腐為惡的言行,在當時本來就危險萬分,他因而不時給予我和玲玉關懷、呵護,讓我至今難忘他那溫馨感人、慈祥長者的風範。
他曾給我最大的鼓勵,就是主動要贊助我去日本深造。我和玲玉為此而申請到日本京都大學碩士班的入學許可,但我卻一直被國民黨政府拒絕核發護照,而無法出國成行。當年每一次申請出境,「警備總部」都是以「緩議」兩個大字回覆。從大學畢業苦等到我女兒五歲那年(1985),我才費盡千辛萬苦、淚眼汪汪地拿到護照,但歲月已經虛渡八年,滄海桑田又豈能回天?郭先生和我之間這椿不為外人知道的秘密,回首看來,是何等淒美呀!
1977年郭雨新先生踏出國門,揮別台灣,感嘆的是故鄉的政府卻阻斷了他的歸鄉路,讓他從此「有家歸不得」。在台灣的我,一個手無縛鷄之力的讀書人,國民黨政府卻箝制剝奪我的行動和求學自由,讓我「有國出不得」。一個老年人在異鄉西望台灣,日夜企盼;一個年輕人卻在本土面對東瀛,望眼欲穿。人間悲劇豈有更甚於此者?沒有受過國民黨惡質的政治迫害的人,豈能體會箇中滋味?
第四,謙卑紳士的風采
郭雨新先生不僅是位潔身自愛的政治前輩,他更是一個注重言行、整肅儀容的紳士。每次見面,即便我們小輩穿著簡便,他卻總是西裝革履、一絲不苟。有一次家庭餐敘在我新婚後的家裡,陳鼓應全家、張俊宏、陳菊都便裝參加,郭先生還是西裝領帶一如往昔的紳士作風。那一晚我們有一張合照刊登在我著作的《烽火杜鵑城˙七O年代台大學生運動》一書中,多年後的今天重新翻閱,內中百感交集。
黨外人士黃順興先生就曾在對郭雨新先生回憶裡,盛讚他「成物不廢」的儉樸美德,和「正裝為儀」的禮節習慣。
在郭先生數十年參政的過程中,他曾多次為顧全大局、禮賢下士而退出選局,不為名利、信守誠信、為求團結而棄選過台北市長、立法委員、宜蘭縣長等職。這就是他坦率謙和、大公無私的具體表現。重讀這本《郭雨新評傳》就不難從其中的詳細描述,而略知其紳士人格於萬一。
記得郭雨新先生常託陳菊帶書給我看。至今我仍印象深刻的是吳濁流的長篇小說《亞細亞的孤兒》。他也鼓舞我要讀史明的《台灣人四百年史》,那時好像只有日文版。1974年年底,他送我一本他的大作《議壇縱橫集–議壇二十年續編》,並在首頁親自題贈,還以「三雄兄指正」落款。這種謙卑有禮、不恥下問的態度,就是我由衷仰慕的紳士風采。
總而言之,正因為郭雨新先生上述人格特質的感召,他一直是令我永遠懷念的「歐吉桑」。
猶記得1975年郭先生參加「中央民意代表增額補選」立法委員第一選區(含台北縣、宜蘭縣和基隆市)選舉,我和陳菊很多天晚上都一起在中和、永和、板橋等台北縣大城市的街道上散發宣傳單。傳單上的標題「不死的虎將–郭雨新」和副題「老兵最後一戰,不能任他凋零」,這些悲情的文字令我有種不祥的預兆。
果其不然,「老驥伏歷、志在千里」的夢幻破滅了,郭雨新在執政黨當局集結黨、政、軍、憲、警、特的圍剿下落選了。這是一個「台灣民意的領航者」,在為台灣無私奉獻了二、三十年的議壇上,所遭受到的最惡劣的打擊、最無情的挫敗。開票的那晚,我們都淚眼相對。
撫今思昔,其實台灣能享有目前如此民主化的政治、自由化的社會,都是因為有不少像郭雨新先生那樣的民主先驅們,用他們的生命、熱血和淚水,一代代地播下了不懼強權、勇爭自由、誓行民主的種子,才成就了我們的今天。
此刻,當我們懷念郭雨新先生這位民主鬥士的同時,面對當前昏庸無能的政府、惡鬥不絕的國會、紛擾不安的社會和貧富不均的同胞,不知大家心裡又是如何感触呢?
2013年3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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