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俊宏先生演講
張俊宏先生演講
他是一個孤苦的園丁,
在百花凋殘的季節,他挑水播種,
在風寒苦霜的冬夜,他焚香育苗,
使東昇的旭日,看到的不再是千里死寂的荒漠!
他又像一個耐勞的泥匠,在美麗的島中留下了基石,
一個期待後人建造殿堂的基石,
同時也是一個使冥頑者絆倒的磐石。
如同彼得前書所言:「他們絆倒了,因為不信真道。」
—─民主的真道!
草會乾枯,花會凋謝,
世俗一切榮華無一可以倖免。
雖然,死才得哀還家鄉,
種苗已經茁壯,磐石已經奠基。
為真理奮鬥者,
必朽的身軀,終將使生命昇華,
與天地同存,與日月同光!
郭老先生千古 獄中敬悼
晚 張俊宏 敬叩 1985.8.24 於新店明德監獄
「你選擇的是最艱難的路!」1972年,蔣經國繼承父業,權力已告鞏固,應是秋後肅清之時。我的老闆陳裕清終於轉達上意,要我在黨部高職和大學雜誌之間做一取捨,而我選擇了後者。尊重我離開的決定時,這位一直挺我的上司說:「改革,比革命還難!」這是他送我出門對我的臨別贈言。
離開雄據一方曾以青年改革運動為號召的國民黨中央黨部大樓,三十幾歲的青年人,也明知其前路艱辛,步上最難,卻不知難到何等境地的路。直到有一天到長安東路羅馬賓館,這是平生第二次見到這位長者,略知我的心路和決定後,劈頭告訴我:「你得小心,以免成為路邊棄屍!」這次已不像第一次賢伉儷請我在仁愛路頂級西餐廳吃牛排時的溫文儒雅。如果不是從小看盡父親週遭際遇,並親眼目睹二二八風聲鶴唳的街頭慘案,驟然才脫離國民黨巔峰統治庇蔭下的青年,是不會感受長者這句露骨却嚴肅的警告。
四十年後,小蔣當年豈能料到,被其推下懸崖的小鷹,所以能存活下來,原來是郭先生於谷底張網!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自古集權統治者祭出死亡的絕招,該被嚇退的,早已自退;不該被嚇退的,死亡的警惕下,「死都不怕了,怕啥!?」只會更加加深「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心!
往後的生命經歷,以及重重難關的渡過,看盡多少長輩能獨活下來的,尤以郭先生為甚,幾乎也是依此:「勇於面對死亡反而才能存活!」
回首驗證,往後離開國民黨卵翼後的幾年生命,如果不是由於郭先生勉勵晚輩用的警訊,以及其所產出:「使命注入的生命能量」,我是逃不過那個年代死亡的陷阱—─如同曼德拉所言:「感謝未知的上帝,賜我無懼的心靈,使我成為靈魂的舵手。當面對死亡的無懼,神蹟已長住於心靈。」
1973年昔日恐怖時代巔峰期的台北市議員選舉,首組黨外候選人聯合競選,乃是第一次黨團雛型的選舉,不止公然挑戰硬體的競技,且直犯蔣家當年所劃定必定格殺的底線──「台獨」。那一份在台北街頭發了40萬份的署名台獨選舉傳單,就是在「羅馬賓館(黨外總部)」和郭先生星夜燭光下噤聲運籌而成的。選地方議員,不過是手段!既然恐怖時代事不論大小,皆須付出生命,則何不挑戰你國民黨政權終極禁忌?!做掉我不見得想要的市議員固然「操之在你」;付出孱弱的一條性命,匹配你恐怖統治的標幟,總可以「操之在我」!
1975年,不過兩年後,由調查局安排了一齣「雙十節謀殺蔣經國案」的劇本,看似證人證物俱全,只差主角進刑房簽下自白,即可推上刑場(高明輝局長事後回憶錄—《情治檔案》已提供部分線索。)不料,調查局的慶功酒宴,臨時變成沈之岳局長的送別茶會。只由於案送上級後,安全局認為"事涉名人"非同小可,另交警總調查。
恐怖時代居然創造此一罕見調查局羅織罪名破功之特例,附帶使警總例外的立下了黑暗時代「人權保障的勳碑」。
不管如何,活著走過30歲年代的死劫,40歲年代持著死亡啟示的盾牌,創造了罕有的奇蹟!大學雜誌被迫易手離開後,「坐而論道」的知識份子,結合「起而行道」的草根鬥士,鍥而不捨和黃信介、康寧祥,將極少數的國會議席不止發揮到極致,且全力用於為郭先生爭取立法委員助選。結果雖然不出所料:「必敗於國民黨推出的財閥!」但仍為郭先生留下經典的選舉文宣和選後著名的賄選訴訟。對集權統治非正當性的挑戰,絕不下於議場鬥爭。」最令人追憶的是選後孤單的郭先生!每次回鄉吃拜拜,總來電邀約我陪他坐那部當時屬稀有卻極乾淨的老車,九彎十八拐逐家拜訪宜蘭仕紳老友。當時我都還沒警覺到,他已用這種方式,將他留存的人脈,傳承後人,宜蘭也自此成為我的第二故鄉。和黃信介先生一樣,每一次為他做事,未待仔細報告,都說:「你儘管去做,必要時就說這是我說的!」碰到這種長輩,以「國仕待我,焉能不以國君奉之?」
那一段民主運動最淒寒的冬天,《台灣政論》停刊,《新生代》、《這一代》皆查封,難得聘我的世新教職解聘,流落街頭為謀生家計,決心實現知識份子亦能推車賣槳維生。郭先生竭盡其人脈募款幫我租下小麵攤,就在陳逢源老先生和他的女兒林太太的支持下,我和黃華在西門町賣排骨麵、天婦羅,一時生意興隆,甚且罕見的是新聞和照片還登上《紐約時報》。此後,滿堂全是只點一杯果汁的特務,不久他們吃完果汁之後,附帶把黃華帶走,前後僅維持一年!仍然證明不靠筆桿、粉筆的遊士,仍得隨黃華之後的日子,賴牢飯糊口。
50歲年代活著走過軍統死牢,卻已來不及讓提拔我的長者知悉。
青年時代從胡適、雷震先生對我的指引開始;人生面對叉路中的難關,勇於撿選險阻,迎向艱難的第一把鑰匙,來自於我的老闆陳裕清;而將使命注入於身軀,將生死置之度外,將生命的價值昇華於永恆,這些能量來源處乃來自於郭先生。當可以向這位長者傾訴衷曲之時,上天居然讓我必得用祭文,而在鐵窗裡追悼對他感念的心。
多年,一直牢記一管理學家所言:「論定一人之一生成敗,『非在其生前、任內』,須在於『卸任及往生之後』,端看『其繼任者』,『超越否』?」深信郭先生的「繼任人」非必屬特定人,乃「使命的傳繼者」,有為者必若是!承繼而超越者,當不止光宗耀祖,當更光耀於往哲遠古諸先烈先賢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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